Profil de jady天邀我成仙,我转身化蝶PhotosBlogListesPlus Outils Aide

Blog


9 novembre

章殊

作品原创,版权所有,转载须注明作者Jady

 

他们叫她樟树,身上爬着吃叶子的无尾熊。可当邵炜在两年多以前发现自己既不是无尾熊,也不喜欢吃叶子的时候,邵炜就跟章殊分手了。

 

章殊斜倚在嘉源住宅区的花园石柱旁,擦亮了一根火柴。

 

嘉源住宅区说起来有些年头了,章殊刚上大学的时候暑假去做兼职,工作室就在这住宅小区六号楼的半地下室。工作枯燥而单一,但能给个床位暂住。她不想回老家去面对绵软乏味的如潮软的面包一般的蜗居生活,也不想听父母念念叨叨地要她毕业后去争取在北京留下——一她当然是要抓住机会让自己安身的,只是越听他们说,心里头越不安生。

那时候邵炜已经开始追求她,时常在上课的时候给她发短信,而她为了节省通讯费往往只字不回。邵炜再请她吃饭,看电影——那些学生时候女孩总要经历的享受也逐一给她经历一回,她却一直只派出半只脑子与半颗心来尝试,心里总想着早晚有一天,她要早他一年毕业,他念建筑系的也许还要读研,而他在象牙塔里花钱读研的时候她在社会上一边奔波挣钱一边披笼上一层社会百态的油布衣,那时候他们怕是要错列得越来越远。

……这些事情都是早晚要经历的,这样是在浪费时间,一定该这样想。大学只有四年,不可失去方寸,也不可掉以轻心。

想的和说到嘴边的,总是要过一层筛子似的。邵炜是个好看的男孩子,个子高高的,娃娃脸。谈吐之间眼波流转,每回拥着她都好像温驯的大牧羊犬依偎着主人的脖颈磨蹭。她开始以为他是喷青草味香水的,很清晰,勾着让人忘不了。她对小崇说了,小崇有次受她支使去机房躬身在邵炜背后,偷偷去闻他喷得到底是什么牌子的产品,回来却说没闻见什么香水味,倒是好像这衣服没用足够的水洗干净,飘着浓浓的一层雕牌洗衣粉味。

所以暑假实习的时候章殊每半个星期就要拿雕牌洗衣粉撒在堆了衣服的大澡盆里,用手搓洗,不时蹲到腿根酸麻,站起来两眼发黑,鼻腔里倒如愿地和那些衣服一样充满了小小厕所里散不出去的洗衣粉味。衣服穿在身上,洗衣粉味渐渐散了就再拿回去洗。

这些邵炜都不知道。暑假的时候他回江苏老家,给她发短信依然很少回。

 

“你们摩羯座的女生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小崇一边抄着章殊的作业,章殊在后面给她编着韩式的发辫,她一边说,“到最后,好端端的男人都被你晾跑了,你就只有去修道院当嬷嬷。”

章殊在小崇身后,不说话,只笑。辫子编好了,她还得请小崇去吃饭,在饭桌上让小崇当她唯一的听众,而她所说的内容,无非是邵炜、邵炜、邵炜……

小崇听得直翻白眼,章殊看着她那失去耐心的难熬样,却还是忍不住一张口又提了邵炜。

这些邵炜也不知道。上学的时候他总要画图,素描,画一些建筑广场的时候他多添两笔把个小人也画进去,坐在台阶上靠着石柱。他把画好的作品用手机拍下来,发给章殊,没回复。后来渐渐的,他就不再往广场里画人了。

 

手中的火柴嘶嘶地燃烧着,章殊回想着自己当初对小崇一层又一层理性的分析。小崇的逻辑世界非常喜欢——喜欢就在一起呗。想那么多,喜欢给谁看啊。这听起来很像励志广告词,在章殊看来是非常幼稚的,不顾后果以及不负责任的。小崇对章殊讲:“你爱一个人五年之后你是二十四岁,而你单身五年后还是二十四岁,你到底在犹豫的是哪一层?”而章殊则会慢条斯理、长篇累牍地对小崇反复剖析她所没有看清的在章殊眼里却清晰如X光片的事实:“女孩只能年轻这么几年,一定得对自己的每一步负责,你的学习计划,你的工作计划,以后是留京工作还是留学……是不是要考技术资格证,是不是要考导游证、教师证……你要给自己一个能有稳定收入、保险和住房公积金的地方,这样才能保证你自己不会太狼狈,懂吗?而不是把时间都扔在某个男孩身上,到时候好容貌都随着记忆一道流逝了,你憔悴的时候谁来心疼你……爱情毕竟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你自己总要把握好比例的。”

小崇说不出话来反驳了,小崇读的是三毛而章殊读的是张爱玲与钱钟书,睡上下铺的二人婉如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那,反正我觉得,你失恋了也就难受几年就没事了,总要好过用余生来后悔自己当初没爱过吧。”

 

多年前的这句话在跳腾的火苗里被无限放大,好像扩音器一样在章殊的脑海里余震着。

七点半了。章殊低头看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个小区里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夕阳把她的身影在空旷的小区广场上拉得长长的,好像日晷的时针被倒放过来。

 

接连两天她都在差不多这个时候独自散步到嘉源住宅区来找个地方呆坐会儿。下班时候在附近随便吃点,她现在住的地方仍然离学校不远,每次从车站走回来还是会路过能拐到嘉源小区的路上来。邵炜喜欢擦火柴点烟,后来跟他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总是随身带着一盒火柴。现在他们早已分手了,她身穿飘着洗衣粉味的衣服坐在这里,裤兜里揣着习惯性从宾馆拿走的火柴。

这些年她和邵炜依然是朋友,无话不谈。她被保送读了本校研究生,算起来比他这个念五年建筑系的还晚一年离开校园,现在在一家实力比较雄厚的合资公司上班,才半年就升了一层。而邵炜大材小用地在一个广告公司搞设计,吃他那点美术功底。

上个月公司给他们开了个拓展训练,说是丰富员工生活,一方面也是借机联谊通气——招待来谈合作的法国客户方尝尝新鲜,争取在其乐融融的合作形势下就顺便把生意做了。邵炜挑头当训练活动的负责人,却在三天的活动结束后宣布自己恋爱了——他喜欢上了来自普罗旺斯的女孩玛丽。

那几天章殊能通过简单的MSN问候就已经意识到邵炜有些不对头了,虽然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比如同样是“最近在干啥呢”“忙呢呗,呵呵”“嗯,那我先下了哦。”“嗯,好啊。”这几句,不变样地打在对话框里,她都能觉得他心不在焉地,肯定是被什么事带走神儿了。所以当他跟她坦白自己喜欢上那个法国小姑娘的时候她也没多少惊讶的。

“捞老衲一把,樟树师太,我已经自己学了半个月法语了,可是你也知道我这脑子学外语简直就是……结果、结果我哪知道她今天真的发邮件给我了。我留给她我名片的时候还是按经理要求,把我的邮件地址和电话号码拿圆珠笔给划了,在旁边写上经理的联系方式给她的……谁曾想人家真瞧得起我,给我发邮件了啊——可是我现在除了‘你好,我是中国人,我不叫皮埃尔’之外还一片空白呐。”

他还真的去自学法语了……章殊听此之后也是一片空白。

“帮我翻译一下邮件啊,多谢了。”

“我说真的呢,回头我请你吃麻辣锅。”

“你不是最爱吃麻辣锅嘛,或者怎么重谢都成,听你的。”

章殊觉得心里头爬进去一只小虫子,蠕动着,搔得心里痒丝丝的,麻而且酸。虫子钻着钻着就进里头去了,找不到了。

 

刚上大学的时候邵炜总跟在章殊后面进食堂,在人挤人的打饭菜窗口听章殊点菜。他想摸清楚章殊的口味,才能投其所好地选合适的餐馆请她吃饭,谁知她每次都是有什么就点什么,被挤到哪个窗口就在哪个窗口点菜,也不挑——这可让邵炜无从下手了。“你喜欢吃什么呢。”“麻辣锅。你直接问不就完了?”

她也不是热爱吃麻辣锅,每次看邵炜被辣得七荤八素,她总得忍住麻嘴,边看他边连椒一起吃下去,久了就真爱吃了。

 

邵炜见她不回复,给她连着发了俩闪屏震动,她方才回话叫他把玛丽的邮件转发过来。他立刻就把邮件给章殊发过去了,好像一下回到了大一的时候,男生肾上腺素分泌最旺盛的年代。

等着章殊翻译的功夫,邵炜随手拿打火机点了支烟,看着电脑桌面上跟玛丽以及其他员工的合影。

 

不过是封体面的问候信。章殊一个字不落地给他工整地翻译过去,短短几行字他看得仔细,好像法国人在信尾留个吻也成了有戏的前兆似的。

 

这两天只要章殊晚上回家一上线,邵炜就找了过来,要她帮忙翻译来信或者回信。都是简短几行字,她也不费多少力。

他跟她说了两回约出来吃麻辣锅,她都没答应——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不想吃麻辣锅。

 

章殊的火柴烧完了,她靠着宽大的石柱,耳机里随机播放着的歌曲播放着蔡健雅的《达尔文》,她觉得自己坐着的这个圆形小广场好像平地起来了一座巨大的旋转门,擦得干净敞亮的玻璃,慢慢地,一圈圈地旋转着,不知转到几点钟的方向会给她转出这座时空的大厦,抬头看到斑马线上熙攘来往的高跟鞋和皮鞋,抑或是一个滚儿翻到门外的阴沟里去。但是她没被转出去,没有斑马线也没有阴沟在等着,她像被大人疏忽管理自己爬入旋转门一圈圈旋转的幼儿,就这样扒着高大而敞亮的玻璃门,跟着旋转,还保持着新鲜感,从门外转向门内,周而复始,圆满而规整。

而她的心也是,仿佛上面没有凹进去,下面也没有尖尖角,是圆的。

圆而且凉。

 

一束光打下来,正照在章殊的脸上。

她伸手挡了一下,错开头,睁开一只眼顺着光看过去。但光柱也挪了挪,接着对准她的脸,晃得她把目光移开。

这是一束手电筒光,一只来自住宅楼楼梯间窗口的手电筒。光从她的脸上移下来,慢慢爬下她有些瘦小的身体,挨着她的身旁打了一个黄色的圆在地面上,然后不动了。

在七点半钟,天擦黑的嘉源住宅区里,一束黄澄澄的光柱将一个窗口笔直地与楼下的空地连接了起来。章殊数了数楼层,发现光是从七层半的楼梯间窗口照下来的。

那手电筒光与她相邻而坐了五分多钟,她该回家去上网了,就起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望,光熄灭了,仿佛不曾有光。

 

很快她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在她上线后照例看到邵炜来找她聊天之后。邵炜当初加她MSN的时候她说她的MSN地址是一句法语“我一直在等你”,邵炜问了好几个人,把这一句法语的写法问出三四个版本,试着加了好几回才加上。她上学的第一个月注册以及学会用MSN的时候刚失恋又初逢邵炜——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追她,那时候她的法语也不好,匆匆抄写杂志上这句现成话的时候还抄错了一个字母,脑子里邵炜的影子隐约在晃来晃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邵炜,几周后邵炜加她的时候也不知道她当时抄错了一个字母,导致他加错了三四个人,还得挨个删除掉,除了其中一个后来帮他介绍了现在的工作。

邵炜不知道的东西多了。

 

邵炜说今天玛丽给他发的邮件比以前长,是不是有了什么进展。章殊说谁跟谁交朋友,话都是由少到多的,没什么稀奇。

“你就不是啊,”邵炜说,“话就没多过。”

 

其实在章殊终于想明白了决定跟邵炜正式在一起以后的那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还是话挺多的。有时候开心起来,她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好像被挤在色拉上的柠檬,句句清冽而味浓。好几次邵炜都在听了不知第几十句之后开始耳根发麻,频频掏手机看时间,然后再把两个眼睛在她眼前调整回专注又感兴趣的模样。她兴奋着渐渐降了调,有时候觉得很温暖,有时候又突然有一种落空的疲惫。

但那时候她的确是说了很多,有一回他忍不住说了句“先喝口水再继续侃。”她才蓦然觉得自己挺失态的,之后的几天里都尽量少说话——好像这是她之前不会做,最新在学着适应的一件事似的,乃至他忧虑地问她,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那时候章殊觉到了一句话叫“越描越黑”,恋爱中的她迅速瓦解成为五百只欢腾的鸭子,吃麻辣锅的时候也是谈笑风生,而这辆承载她被激发的旺盛欢愉的车子在不断加速,失去平衡的预感在她看来越发清晰,可她停不下来——直到他帮她停了车。

 

不知不觉间她又在嘉源住宅区的广场上坐了很久,马上七点半了,她该回去了。手中的火柴什么时候被擦亮的她都没有留意,火苗跳了两跳,她觉得手心暖暖的,火苗像小虫子似的顺着掌纹钻进手心里,又顺着血管钻进了心里头。

等她从愣神状态中缓过来,把火柴丢到地上,才看到身旁的手电筒光柱又一次安静地就座了。

 

玛丽在邮件里祝邵炜生日快乐——大抵是根据Facebook的好友生日提示得知的。章殊本来也想祝他来着,可没等她开口,他逮着她一上线就立刻让她先翻译玛丽的邮件,邮件里提到了他的生日,她只得翻译了贴进对话框里:“亲爱的邵炜,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有朋友陪伴,度过美好的一天。”她想说,她也是想这么说的来着。

邵炜欣喜地说:“谢谢!”她不知道邵炜是在谢谢她帮着翻译了玛丽的话,还是谢谢她说:亲爱的邵炜,祝你生日快乐。

抑或是在谢谢玛丽而已。

 

章殊让邵炜给她发玛丽的照片过来,邵炜就立刻给她发过来。是个棕色头发,鼻子很长,下巴有些阔,眼睛蒙着一层淡灰色的娇小女人,穿着一身黑色呢子风衣,抱着一小束百合站在桥头。

有那么一会儿她会突然想要亲自见见这个异国女孩儿,猜测着她的语气和神态,在邵伟面前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某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大四的时候章殊正式接受了邵炜,与此同时小崇则已经改道学了韩语去了韩国,跟一个同去的学弟在那边租着廉价的矮屋,煮牛肉吃泡菜,一起冲咖啡,携手并肩过着清贫的奋斗生活。章殊在网上问小崇,男朋友生日了该送什么,小崇说要么送皮夹或香水,要么就自制个有纪念意义的,比如把过去的相片做成卡片串起来之类的。章殊想了想,选择了前者。

她拿打工挣的钱买了香水送给邵炜,一直飘着洗衣粉香的邵炜欣然接受,而当她在晚餐后讲起小崇跟她的对话,对邵炜讲自己如何在高档产品和手工纪念品之间选择,如何考虑的。邵炜一边与她拉着手走着,一边听着。他在想摩羯座的她是不是关怀人只会具体落实到物质,而不愿俯身去做些浪漫的细节。她大概看出他不置可否的样子,心里很想对他说,其实她不想做纪念册是因为不想有机会让他只能看着照片怀念往事。

她没在邵炜盯着玛丽的贺生邮件欢欣鼓舞的时候问邵炜,他记不记得他曾经想要过她亲手做的恋人纪念册。

 

当手电筒第三回准时在七点半从七层半的楼梯间照向擦火柴的章殊的时候,她联想到了壁男……以及其它又战栗又温情还带点调皮的东西。光束从楼上泼洒下来,好像章殊早晨打在平底锅里的煎荷蛋,“啪”地一声,从蛋壳里掉下来一摊黄澄澄的圆形。

这回她多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大概坐了半个小时,而光束也不挪窝,并拢脚尖似的在她身旁规规矩矩地挨着。一个女孩和一束光,晚上在小区里并排坐一会儿。

 

第四天晚上她故意八点半才来;第五天晚上故意九点半才来。

每次擦了火柴,手电筒分别从八层半和九层半将光束准时地投向她。

手电筒光指引着她往后看,她回头才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广场上其实是有喷泉的。

她开始小惊讶,把这件离奇的小事写成了一个两千来字的短篇小说投给了小崇的妈妈管的杂志社,写人们都无意间错过的真情与沟通之类的。小说很快就得到通知说文章被录用了,下个月发稿后会在月底付稿费。

 

“那个稿子题目是什么啊?”小崇在MSN上问章殊。

“《我一直在等你》。”

“哟。”

“想不出别的好的了。”

 

邵炜问章殊,玛丽在邮件里说他很特别,到底是他哪里真的特别了还是随口一夸。“樟树师太,您是去过法国的,请开尊口给老衲分析分析。”

章殊躺在床上,觉得好像一盒大头针被打翻了,撒在她心上,不知道碰着哪儿了就给扎一下。

她去法国的时候是大三,年级里安排她和另外一个女孩一起出去学半年,邵炜一路跟着大巴送她到机场,在巴士上她当着老师同学的面就跟小崇坐一起,邵炜坐在她后排的座位上。车子上机场高速的时候,邵炜起身从后面亲她的头顶,她觉得一阵电流从头顶钻到手指尖再钻出脚趾尖,赶紧躲开了——就像前几天她错开脸躲避手电筒光的直面照射一样。

班主任坐在前排和司机聊天,谈论着这两个被选派出来的学生,说着学校的琐碎制度和几个校工的事。依稀说着什么本来有老师的孩子想来顶个名额挤进去,可是其中一个的爸爸是给校长开车的,另一个则学习实在太好,同时还修了德语,成绩也很好,那边的学校看了资料非要她不可……

“那是,我们章殊会说这么多语言呢,那个滥竽充数的还不赶紧靠边站。”小崇笑着低声嘀咕。

章殊在小崇怀里一声不吭,她觉得她会了法语德语,学会了伶牙俐齿,学会了谈天说地,但依然学不会说出自己想说的实话。

她很赞同弗洛伊德所说的“自我”和“超我”,觉得不管她的“自我”有什么欲念,都应该滤过“超我”这一层。小崇每次跟男朋友吵架时候都会喊道:“我笨,可是我不傻啊。”章殊一点都不笨,她的聪明水多到要从头顶和耳朵里流下来,好像脑子里安置了人工电脑,永不偏位的指南针,引导她做对的事,不犯傻。章殊觉得自己是那个“超我”的信徒,在关键时刻必然会听从指挥,失态与不理智都不属于她。

还是看张爱玲看多了,两个人每吃顿饭都一步三分析,看得如X光片一般,宁可索然无味也糊涂不得。

在法国的日子,她一个人生活得有些自在也有些孤独,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喜欢过,但她从没发现自己有这么想邵炜。在机场的时候她感到眼角有泪,忍着没让它流。她和邵炜简单地拥抱了一下,和小崇紧紧拥抱的时候却感到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洒了一地。她是这么觉得,和好姐妹分离的流泪是如此的适景与合理,也许这也是“超我”让她这么表现的吧。入关后她走了一段才回头,看到邵炜高高的个子在关外的人海里露个脑袋出来,在视线里依稀着就模糊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在想哭的时候哇哇大哭呢。”她看着身旁游客推的婴儿车里的孩子嚎哭,哭得无所顾忌,鼻涕也喷出来,要家长围着哄。

“哄完也就该不哭了吧。”她想。孩子丝毫没领家长的情,继续扯着嗓子哭,章殊看得替孩子觉得没理,便不再看,逛免税店去了。

在法国的日子里,她拿着相机拍了很多建筑。她不懂建筑,好多寻常的小修道院或画廊她也当成大作品来拍摄。圣诞节盛大游行的时候,她夹在熙攘的人群里,看着点缀了彩灯的花车队伍,上面的仙子、仙后穿着华丽的袍子,也有举着宝杖的仪仗队……不同民族的方阵。她并不能融入这奇幻中去,觉得是人为的打造众神下凡的样子,终于还是人为的风俗罢了。但灯火阑珊处的章殊觉得眼花,出了好些幻觉,觉着在哪处就能看到邵炜也如她一样,靠着栏杆探着头望着游行队伍,不时按着快门……

法国之行似乎总是充满幻觉。每当她来到一处建筑前,看着房子上的门牌,就会觉得邵炜正在她身后的马路对面,拿着铅笔和素描本,眯着一只眼睛比着,画着。

这种幻觉好像自由体操表演的彩带一样环绕着她在法国的六个多月。有一天清晨她醒来时候睡意朦胧地嘀咕了句:“老公……”,然后怀着这点不可告人的恣意,翻了几个身才起床,然后清醒地去过新的一个整天。

她反省了一年,问自己如此有所保留到底保留下来了啥,答案总不能让自己满意。

邵炜在章殊抛下他去法国的第四个月终于谈了回热情的小恋爱,但是章殊回国的时候用一个下了很大决心的吻把邵炜变成了自己的男朋友。邵炜没有想到会柳暗花明,荣升章先生之余也只好把之前的小恋情给停掉,试着去继续爱章殊。

邵炜跟她说分手的那天章殊只说了句“哦……,没事儿,继续当朋友呗。”

然后她把小崇叫到宿舍的天台上去,拿着五瓶啤酒挨个喝个见底,嚎啕大哭。有同学路过的时候说章殊你怎么了,她又立刻说没事。

小崇看不下去了,拿起手机给邵炜打电话,说他的决定太自私了,章殊现在哭得好像残废一样。邵炜让章殊接电话,章殊不愿意接,不得不接了以后又只是简单地聊两句,说别听小崇的,没那么邪乎。

小崇去楼下买盖饭,章曙咬着嘴唇拼命流泪,她觉得心被挖走了很大一块,特别大的一块。

 

“这个可不好猜,欧洲人觉得夸对方很特别是一种很鼓励人的肯定,但是你可以借着这个话茬就此好好表现一下。门本来虚掩着,推开不推开还不是你的事。”章殊对邵炜说。

“哦……也对哈。多谢师太了。”

“秃驴免礼。”

 

之后几天章殊没来嘉源小区,因为邵炜在第二天兴奋地告诉她,他决定好好地表现一把他的“特别”——他下载了灵格斯翻译软件,法语也学得开点窍了,就自己来亲自披挂上阵,直接用法语跟玛丽写邮件了。

“语法错了没事,关键是心意嘛。法语人家见多了,这回让她见识见识中式法语,说不定更有乐呢。”邵炜满怀兴趣地说。

除了偶尔在MSN上问章殊几个零散的法语短语或短句以外,邵炜三天没怎么跟她说话了,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邮件游戏中去。

章殊觉得索然,明明早就不是恋人了,但她突然有种被邵炜抛下的失落感。她觉得她需要重新梳理一下脑海中的几条线,或者从中间的哪个步骤开始重新梳理一下,倒带回去再看一遍她到底是怎么样个心路历程。

看不清楚,都是阶段性事件,一个接一个被圆满地解决和合体地收场了,没有哪个环节出现问题。

但心口的小虫子就是钻来钻去的。

邵炜和玛丽之间有话要说,章殊老插在中间不是个事。

 

又过了几天邵炜前来报喜,玛丽马上要来中国工作了,邀请他去她住处吃晚餐。

她觉得自己前几天脑子转拧了,应该回到应有的轨道上去。邵炜跟她早分手了,她从一开始也是不接受邵炜的,后来才在一起一段时间,但发现还是不合适就散了。现在不合适,早分早超生,总好过以后彼此折磨。

辛勤工作,继续创造成绩,买好的保养品,女人二十六岁该开始定期保养皮肤了——这才是对自己好。所以这几天章殊把下班后的时间都用来和同事逛街、购物,尝试几家在北京新开的餐厅,发现了好多比麻辣锅好吃很多的东西。

 

她爱吃麻辣锅应该是假的,幻觉也是假的,所有不靠谱的别有用心都是稍纵即逝的。只有脚踏实地对自己好才是真的好,越不受诱惑就越不会被干扰。

那几天她在七点半左右的时候路过嘉源小区,偶尔看到一次手电筒亮,她想那应该是哪个无聊的人在拿楼下的人寻开心。她把手插在衣兜里,耸了耸肩走开了。

“嘉源小区住的文艺青年很多。就跟你当初打工的那家似的,天天窝在家里看片,搞点小艺术去忽悠女孩子。”小崇在网上对她说道。

她想也是这样,更觉索然。

 

星期六晚上她吃饱了饭无事可做,服务器维修,网络暂停。她看了个片,完成任务似地看到一半觉得实在无趣便关掉电脑下楼来散步,带着她从餐馆拿回来的火柴。

七点半,擦了火柴。过了大概一分钟,手电筒光又打来了——她有点意外的小感动,拿起相机想要拍下来。光束这回没有乖乖与她排排坐,在她面前移动着,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弧。

这几天怎么没有来,到哪里去了?我一直都在等你似的。

她觉得这是在胡闹。这种文艺游戏她玩得不耐烦了,不要再逗她玩了——逗她玩就那么有意思吗?越这么想着她越有点恼,起身就往回走。手电筒光束却一路跟着她,一步接步照在她的脚上,好像白天的影子咬住她脚跟不放。她往左走,光就跟到左,她往右转,光就跟到右。

这么跟了几步,章殊单腿跳一跳,光也跟着跳一跳,好像在玩跳房子似的。接连的拌蒜是其乐无穷的,她跳远了,灯光越来越微弱,后来也就看不见了。

喷泉池的灯亮了,喷出了好看的喷泉,发出叮咚的水声。

她走出嘉源小区门口的时候意犹未尽回望了一会儿。

 

回到家,网通了。她刚上线就被邵炜揪住,说玛丽今天提前到北京了,约他明天就来家里吃饭。这么心急的邀请,看来是有戏了。章殊说恭喜秃驴同志革命成功在望啊,只须再接一把力,中法友谊就加深一步了。邵炜连连说谢谢师太点拨,还请师太帮忙参谋一下次日的着装,不要为中方丢了分数才好。

当初他要去北京城建面试的时候也是她给他打扮的。

他问这样行吗,她帮他立了立领子说够好看了。结果第二天雄赳赳地去了,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你把衣箱摊开,然后挨个告诉我你现在都有哪些可选。或者开视频。”

“就还是那些……”

 

次日他穿着齐整地去见玛丽了。章殊坐在家里擦完了整盒火柴,一根接一根。她不想去想,但脑子里都是邵炜和玛丽相谈甚欢的场面。他说着蹩脚的法语,玛丽笑着听着,他狼狈地笑起来的时候她总是觉得母性发作,想要把他搂到怀里去。但是邵炜在她怀里就像一捆方便面,她一搂紧他就碎一块。她想象邵炜与玛丽见面时候会吻脸颊,一起吃饭喝酒,聊音乐——然后……

蚊子给她的手咬了个包,她拿花露水涂上去,包却越来越大。她想起了一些轻松的事,比如她当初跟小崇买过一支“蚊不叮”喷剂很好用,后来用完了她去负责买新的,买来了新的喷上去却依然被咬,俩人仔细看了看包装才发现上面赫然写道“叮不痒”。

想到这她就笑了。摸着手上的包。

 

思绪是个无底洞,章殊在洞口没有跌进去,但现在这幻想中的中法欢聚场景,记忆里他的每一个镜头,憋在肚里堆成山的说不出口的话,理智的“超我”的一个个完美安排……这一切的一切卷着成了一阵污浊的龙卷风,轰隆隆地压着地平线超她迎面而来,将她一把卷入强烈的涡流中,飞得越来越高。眼泪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从眼皮里飞了出来,她想扯开胸口让心脏晒晒太阳,风涡里翻卷的打翻的大头针刺了她全身。

她想切断炊烟一样的联想,乃至联想到那手电筒灯光是邵炜一直还挂念着她,所以钻到住宅楼的楼梯间里去跟她玩这场游戏——除了她和邵炜还有谁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呢。那些联想将她的一部分扯离现实太高太远,带给她温暖与快乐。她又想到了去法国时在首都国际机场见到的那个痛哭流涕的小孩,她现在明白了自己不是厌烦那哭声,而是羡慕。

她给邵炜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和玛丽吃饭吃得怎么样了,恋情进展得顺利不顺利,需不需要她在临时场外支援一下。她觉得这不是她的本意,又像是她的本意——玛丽现在似乎成了让她顺理成章地打电话给邵炜的唯一话题。

刚打过去就被挂断了。她把手机一把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看起电视。

 

手机铃声响起,是邵炜打过来。

章殊爬过去接起手机,邵炜说他在学校附近,叫她出来去嘉源小区旁他们常去的小饭馆见面。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介绍我跟她儿子认识!外国人真是看不出年纪啊。”邵炜放声大笑。

服务员又端上来两瓶啤酒。章殊和邵炜好像被扎了笑穴似的,你损我一句,我损你一句,时而又双双自嘲。吃菜,喝酒,聊八卦一直聊到大学小卖部的老爷爷身上去,天南地北无所不侃。

“这回真是有劳师太了,还陪着老衲操了这一回心。来,老衲敬师太一杯。”邵炜面红耳赤地举杯,“破玛丽,浪费了洒家那么多感情,真是……帮她介绍个托儿所倒是可以,别的就免了哈。”

章殊是喝不醉的。但是她依然觉得自己醉了,也没个中心主题,就是跟着意兴阑珊了起来,她感到那个“超我”在对她说:“豪爽地喝个够吧。今天这是被允许的。”

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像个女战士,花木兰什么的,出落成一条汉子,够兄弟够义气的好汉。

 

“唉……我这到底是图什么呢……”路灯下,她终于自己叹了这么一句。已经斜着走路的邵炜拍着她的肩说:“图什么,图为祖国做贡献,……为中法友谊……”

 

第二天她早早醒来的时候邵炜在旁边睡得像个小孩,她枕着邵炜的手臂,想着昨天晚上他们是怎么在嘉源小区里继续聊天,解酒,而她擦了火柴以后手电筒光却没有再出现,他们是怎么一边等着光出现,一边听她讲手电筒和喷泉的故事。当手电筒十点半了还没出现的时候,她看着这栋只有十层的住宅楼,邵炜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邵炜跟她具体都说了什么,她好像自动忘记了。酒后的话,到底是说给她的还是说给玛丽的,她的“自我”与“超我”对此各执一词,所以还是忘记得好。

她还是没有问邵炜记不记得曾经想要她为他手制的恋人纪念册,也没问邵炜记不记得他曾在她走时说过他最恨法国因为法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就好像她一直没有问他现在在哪租的房子,最后却发现他现在就住在嘉源小区中的一栋楼里一样。

 

她没资格问,他们已经不是恋人了。

章殊穿好衣服,看了看表,起身离开邵炜的房子,下楼去车站乘车上班。